人们借来黛玉和悟空的名字，一厢情愿为自己造出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理想国。

文 | 焦吗喽

运营 | 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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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活得久，什么都能看到。

2025年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有记者问六小龄童，怎么看网友们给林黛玉和孙悟空的组的“圣黛CP”，大半辈子都活在西游世界里的六小龄童说自己看过网上的视频，“最早的《红楼梦》也有叫《石头记》的，孙悟空又是从石头孕育的一个神猴，照片、剧照、视频来回转折，我觉得挺有意思。”

这番回应第一次将小众流行的“圣黛CP”推向大众视野，观众们很快意识到，这个组合，初听或许邪门儿，但细想简直绝配：

——取经有什么意思？成佛有什么意思？是八戒不够蠢，还是唐僧不够烦人？

——贾宝玉有什么用？宝玉再怎么懂黛玉的内心世界，他能改写林妹妹的命运吗？

——人人知道“木石前盟”，宝玉是石头不假，但我们悟空也是女娲补天遗留的仙石，绛珠仙草下凡还泪，是不是认错石头啦？

2020年开始，最早的“圣黛”视频开始在B站零星出现。但受困于技术限制，那个时候的视频创作只能依靠手工剪辑，网友们只能拼接86版《西游记》和87版《红楼梦》的视频素材，无法产生全新画面，产量低，发挥有限。

AI技术的爆炸性迭代解决了这些问题，于是这个夏天，“圣黛CP”在之前基础上迎来了真正的爆发之年，黛玉和悟空挣脱了固有形象的限制，“林黛玉的夏天”成为各大短视频平台的热门词条，网友们以此为题，将“圣黛CP”置入他们所创造的异世界，这个世界没有取经、磨难、紧箍咒，也没有眼泪和阴差阳错——

他们一起去了海边，在沙滩上大笑奔跑；他们骑着单车追逐，背景音乐适时响起“你就像月亮绕着轨道，拥抱着地球闪耀，在我的星球写下惊叹号”；他们一起潜水、漂流、坐过山车、还一起看了五月天的演唱会；夏日的晚风，海边的烟火，冰镇西瓜和橘子汽水，冰淇淋和棒棒糖……疯癫与深情齐飞，真挚得离谱，离谱到真挚，21世纪的人们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一切都塞给他们，每个脑洞都能引出一个平行时空，一个是斗战胜佛，一个是阆苑仙葩，若说是没奇缘，那我亲手创造它——黛玉凭什么要泪尽而亡，悟空何必受那得道成仙的委屈，汹涌的爱意和打破结界的渴望一次次改写了他们的命运，网友们给出这一切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文学需要他们的磨难和眼泪，而我只想让他们开心。

▲ 图 /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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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晋江写手风舞轻影和朋友打赌输了，按照约定，输掉的一方需随机抽取两个人物写一篇同人文——同人文是以已有的公开原作（文学、影视、神话、历史IP）当中的人物、设定为基础，由普通粉丝而非原作者开展的二次创作。在当时，以贴吧、论坛为主战场，中国同人文化正处于蓬勃野性的发展期。

后来，风舞轻影抽到的是林黛玉和伏地魔，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意外相遇在《来自远方为你葬花》这篇随后戏作的短文中。

故事设定很简单，伏地魔在一次黑魔法实验中失去肉身，灵魂碎片被意外抛掷到大观园化作一朵绛色小花，他肉身溃散，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静静旁观黛玉荷锄葬花，他眼睁睁看着黛玉的身体一天天衰败，看她身陷大观园中的人情冷暖，孤儿出身的伏地魔心生怜惜，后期魔法短暂恢复，他在片刻显形的间歇跟黛玉有过几次对话，他想要拯救黛玉，想要把永生分给她。 但黛玉的宿命早已写定，“花终究会谢，人终究会散”，最终黛玉依旧泪尽而亡。 伏地魔活了下来，徒留漫长无边的永生，和漫长无边的孤寂。

这篇文章后来被作者删除，但“伏黛CP”应运而生。随后几年，伴随着同人视频创作的跨越式发展，“民间剪刀手”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2015年开始，B站先后出现多版“伏黛”拉郎视频，甚至诞生了“伏黛五部曲”，累计数十万播放，吸引大量创作者参与其中，“伏黛CP”迎来规模化产出，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2017年，87版《红楼梦》迎来开播30周年，剧中黛玉含恨而去，剧外林黛玉的饰演者陈晓旭也已故去多年，惋惜和怀旧情绪叠加，引发了集体回看87版《红楼梦》的热潮，黛玉的悲剧命运再次引发集体性的情感空茫，这也进一步催生了观众继续二次创作的热情。

2017年3月，伏黛微博超话正式建立，短时间冲上动漫榜、读书榜双TOP1，拥有专门主页君、同人图、同人漫、周边、cos，从B站亚文化走向微博大众圈层，被圈内戏称为“拉郎邪教界的扛把子”。

与此同时，黛玉逐渐成为同人圈的万能拉郎载体，红楼故事的强大基础，87版《红楼梦》空前绝后的视觉呈现，林黛玉的孤高、敏感、才情让她在大观园的世界里无处可去，宝玉虽是知己，但他没有现实层面的力量。他可以共情黛玉的痛苦，却无力改变贾府的环境，但也恰恰是宝玉的无力，给粉丝们的二度创作留出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如果真有另一个平行世界呢？如果对方拥有强大到改写一切的力量呢？

于是在难以计数的接力创作中，“为林黛玉跨IP改写悲剧命运”的创作范式最终被固定下来，在同情、戏虐、恶搞等种种情感的综合作用之下，黛玉的CP从白素贞到鲁智深，从诸葛亮到卡夫卡，从陈佩斯到奥特曼，三界上下，五行内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挡观众们天马行空的各种脑洞。

而灯下黑的观众们将很快意识到，众里寻“他”千百度，最适配这个脑洞的，其实是花果山上那只泼猴儿。

▲ 网友借助AI制作的短片《林黛玉的夏天》。图 / b站@导演梅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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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2017年时值开播30周年引发回看热潮的《红楼梦》类似，86版《西游记》因坐拥一骑绝尘的重播率，加上故事本身覆盖全年龄段的优势，86版《西游记》的悟空形象根植于几代中国人的公共记忆，他是花果山的美猴王，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是几代电视儿童生命中第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另一方面，作为经久不衰的经典IP，影视剧中的悟空形象一直不断迭代，每个时代都会出现属于自己的大圣，从86版《西游记》，到周星驰的《大话西游》系列，以及后来的《西游·降妖篇》《西游·除魔篇》，包括动画电影《大圣归来》等等，时间匆匆流逝，大圣却始终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经过，这种集体情感在2015年迎来过一次集中爆发，最著名的是动画电影《大圣归来》上映期间，百度贴吧出现过一则流传甚广的短句：

——大圣，此去欲何？

——踏南天，碎凌霄！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因为与众人想象中的大圣气质太过贴合，这句话经常被误认为是西游衍生小说或电影中的台词——严格说来，这也应该属于同人创作的范畴，社交媒体的风行与便捷，进一步弱化了文艺作品与观众二次创作的边界，在悟空形象的反复创造中，观众视角越发成为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另外一条不可绕开的支线是，2015年年初，音乐人戴荃在综艺《中国好歌曲》中演唱了自己的原创作品《悟空》——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还是不安，还是氐惆，

金箍当头，欲说还休。

我要，这铁棒醉舞魔。

我有，这变化乱迷浊。

踏碎灵霄，放肆桀骜，

世恶道险，终究难逃。

不甘、桀骜、进退两难，戴荃唱出了大圣的另一面。毫无疑问，这是2015年最震动人心的音乐作品，也因为电影、音乐、公共记忆、大众情绪在这一年互相交织激荡，2015年成了互联网时代大圣回潮元年，在《悟空》的网易云评论区，有网友写下：

今天去看了《大圣归来》。 我旁边有个小孩儿问他妈妈， “这个不是动画片么？为什么有这么多大人来看？”他妈妈回答： “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大圣归来啊，等啊等啊，就长大了……”

长大了的小孩们发现，世界远不如想象中美好。仔细阅读这些作品不难发现，在斩妖除魔的原有设定上，互联网时代的悟空形象增加了许多挣扎与禁锢，甚至86版中没有的孤独与哀愁，他的不安天命，他的欲说还休，让悟空作为反抗者本身有了挥之不去的悲剧色彩，而这些作品的出现、流行及再创造，几乎也让至少80、90两个世代的观众不得不面对生命中那个必将出现的分岔时刻：

傻乎乎看着大圣打妖怪的童年时光一去不返，孩子们，欢迎来到成人世界。

▲ 图 / 剧集《西游记》（198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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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秋天，一句“吗喽的命也是命”突然引爆全网。“吗喽”这个词源自两广方言，本义是猴子。那个时期，直播卖货和短视频相继风行，当时正值广西砂糖橘集中上市期间，有位打包工人在直播时自嘲昼夜加班实在太累，无意中吐槽了一句“吗喽的命也是命”，这句话被心有戚戚的网友们迅速扑捉、一夜爆火，配上各种眼神涣散、生无可恋的猴子表情包，迅速由一句玩笑扩展成成全体年轻人的自我代称。

“吗喽的命也是命”“生活生活，生下来就要干活”“吗喽要去上班了”—— 这些调侃成为后疫情时代年轻人内心世界的微妙映照：大闹天宫、掀翻一切是一种注定被抑制的理想，眼前的真实生活，更多是被规则束缚、不停干活、身不由己的疲惫。

但也正是这股时代情绪，让大圣形象经历了现代世界一次关键的符号分裂。齐天大圣的另一重镜像就此显现，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不就是一只被规训和压榨的猴子吗？闭上眼谁不想做大闹天空的齐天大圣，但睁开眼我们都是疲于奔命的吗喽。

也是在这种情绪洪流之中，86版《西游记》及其2000年的续篇迎来了一轮规模巨大的考古与粉丝再创作，那一年几乎每个人都收到或发送过悟空抖着身体大喊“烦死了”的表情包，而每一个在那年去海边的人，大都复刻过孙悟空初登场时在海边大跳大叫、欢脱到变形的快乐模样。

长大后的电视儿童们还发现，用成人世界的目光再看孙悟空，他的无所不能之下，还有许多小时候被忽略的美德——

他悲悯世间疾苦，当初出山求取长生不老之术，是因为不想看小猴儿们在自己面前死去。路过火焰山，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挨饿的灾民。凤仙郡旱灾三年无雨，他想尽办法帮助当地百姓，因为百姓的日子太难了。他记得五行山下给自己桃子吃的牧童，世上岁月轮转，牧童转眼暮年，遇上山贼三下五除二要给老人一个安宁的晚年。

同样后知后觉的，还有他对女性处境的格外关照，路遇女孩投河，他想上前安慰，担心自己样貌吓到对方，便化身老婆婆上前关切，“姑娘，一定是受了委屈，来跟我说说”。朱紫国营救金圣宫娘娘，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询问娘娘本人意愿，后续营救也处处顾及娘娘的名节与尊严。私下里，他会嘱咐八戒，“见了小的要叫姑娘，见了老的要叫奶奶”。找观音菩萨寻求帮助，发现观音尚未梳妆，他会告诉对方说自己可以再等等……

正直、善良、幽默、乐观、尊重女性，蓦然回首，这个猴儿原来具备那么多从前没发现的美德，网友们将悟空从《西游记》的世界中抽离，给他安上中国古典文学第一男主的帽子，大圣和吗喽一体两面，一个现代化的理想悟空形象由此生成——“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猴，否则往后再看世间凡人，都入不了眼。”

▲ 图 / 剧集《西游记》（198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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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美国学者亨利·詹金斯出版《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一书，他在书中提出“文本盗猎者”的概念，用以描述当时热衷于对影视剧文本进行自主创作的粉丝社群。

“盗猎” 的比喻最早来自法国社会学家米歇尔・德塞都。1980年，根据对当时人们日常阅读行为的观察，德塞都得出结论，“普通读者如同游牧的盗猎者，闯入属于作者的文本领地，拿走对自己有用、令自己愉悦的内容碎片，生产属于自己的意义”。

詹金斯扩展了文本盗猎的概念，将其用于系统分析粉丝、同人、二次创作，让 “文本盗猎” 成为粉丝研究的核心术语。在当时，传统观点倾向认为粉丝是被文化工业洗脑的受众，詹金斯不认同这种观点，他认为粉丝是积极的读者和创作者，他们不会全盘接受原作作者给出的全部剧情、人物关系、结局，而是主动从原作 “掠夺、挪用” 人物、设定、片段素材。

但在当时的欧美影视圈，几乎没有大规模跨 IP 拉郎现象。中国本土的拉郎实践，事实上拓展了“文本盗猎”的内涵：盗猎对象不再局限于情节与片段，而是人物符号本身。

通俗一点说，人们借来黛玉和悟空的名字，一厢情愿为自己造出一个原本并不存在的理想国。2024年之后，伴随着AI技术的跃进，媒介技术迎来新一轮巨变，AI换脸、AI拟声、生成式AI可以让普通人瞬间把脑袋里的想法变成现实，“圣黛CP”所积压的一切期许、一切投射、一切欲说还休、一切心意难平，都在这段时间找到出口，在粗糙、失真、甚至看起来有些荒唐的布景中，黛玉和悟空真的被热衷拉郎配的现代人投进了那个不存在的国度，胡编乱造和荒腔走板背后，是现代人无处安放的一腔真心。

另一方面，从更大的视域看去，伴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现代人几乎无可避免地进入一种碎片化的生活，调取旧日记忆、把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联系起来，是现代人回答“我究竟是谁”的一种方式。这个时候，公共媒介中的集体记忆就显得尤为重要，就这种层面而言，为黛玉拉郎，参与大圣形象的再创造，抑或是最近几年不断冒出的各种怀旧考古浪潮，不过是焦灼游离的现代人，为自己找寻心理锚点的一种尝试。

更为重要的是，不管人们在想象的世界中如何上天入地、扭转乾坤，如何打碎时空、改写命运，现实始终是现实。每个人的人生中，也都有属于自己的紧箍咒。

在后续的时间中，吗喽有时变成悲伤蛙，有时变成负鼠，有时以牛马的真身出现——人们在自我调侃中消化现实生活的重压和酸涩，用一切可能的方式给自己来点儿心理按摩，从这种角度来说，生成“圣黛CP”的真正土壤，恰恰是那些无力撼动的现实——

现实不可避免会有各种磨难和眼泪，而我只想让自己开心。

▲ 图 / b站@导演梅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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