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动车的产能已经严重过剩，而愿意买车的消费者数量终究是有限的，于是企业只能把价格当作武器挥向竞争对手。

这是一场争夺21世纪汽车产品定义权的竞赛，而比亚迪正凭借其大规模量产核心零部件的能力，试图在这场厮杀中把对手逐一淘汰。

把视野拉到整个行业，情况更为触目惊心。

分析人士早就对产能过剩拉响过警报，可生产线依然在高速运转。

仅2025年上半年，中国电动车的产量与销量同比都增长了40%以上。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新能源车在新车销量中的渗透率已经越过40%这条线，若只看乘用车，更是突破了50%。

这意味着整个行业的增长空间，几乎只剩下一条路——继续替代燃油车。

正因如此，新能源车必须在价格上保持极强的竞争力，甚至是"亲民到让人无法拒绝"。这场价格战的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同行之间谁多卖几辆，而是把燃油车一步步赶出市场。

乘联分会的数据可以作为佐证：全国燃油车零售量只剩53万辆，同比暴跌37%。这个数字摆在面前，意味着那些曾经在中国市场风生水起的传统合资车企，正在承受实实在在的净负面冲击。

而行业的另一面同样残酷，2025年，整个中国汽车行业的利润率已经掉到了只有4.1%。4.1%是什么概念？同期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平均利润率是5.3%。汽车曾被誉为"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如今却连工业平均线都没摸到。

这就是今天合资车动辄优惠几万、豪华品牌裸车价跌穿底线的真正原因——不是厂家突然良心发现，而是整个行业都被挤进了一条极窄的生存通道。

产能过剩的根源其实很好理解：所有玩家都想在新能源这张牌桌上占到一个位置，于是不约而同地把价格当作保命手段。真正意义上的行业整合还没有发生，但它一定会到来，因为经济规律最终会压倒对销量的盲目追逐。

能够活下来的，是那些能在电动车核心技术上真正实现规模化的企业。

未来产品的核心技术，首先绕不开电池。比亚迪是全球第二大电池企业，而整个中国生产着全球70%的电动车电池，并且牢牢掌握着上下游供应链。

接下来的生存游戏，比拼的其实是谁能为这种新型产品——本质上就是"装了四个轮子的智能手机"——打造出最具优势的规模经济。

这不仅要规模化电池，也要规模化核心电子部件，还要能提供更智能、更互联的座舱体验。

从这个角度看，几股力量格外值得关注：切入造车赛道的小米、把自己定位为智能网联汽车技术大型集成商的华为，以及比亚迪、吉利这类具备硬件规模化能力的老牌玩家。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夺下一代汽车的定义权。

在政治层面，汽车业对中国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尤其是在房地产行业持续萎缩之后，这是维持就业的重要支点。

但Russo提醒，中国正走在一条必须谨慎行走的钢索上。

回看2017年，中国生产了2890万辆汽车，其中95%以上都是燃油车，外资品牌当时在国内市场拿走了约三分之二的份额。而中国的汽车产量继续攀升，但结构已经彻底翻盘——新能源车成为绝对主角，外资品牌在新赛道上几乎集体失语。

这种格局的翻转，也在重塑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对于愿意与中国企业合作的海外玩家来说，机会窗口依然敞开；而对于没有办法接入这些新技术领域高度规模化供应链的企业来说，就只能眼睁睁地陷入竞争劣势。

中国手里有一张关键的牌：选择很多，美国并不是唯一的市场。

中国在营销上押注的，是"可负担性"这个全球通吃的价值主张——把今天还属于高端化的产品"大众化"，这既能打开发展中国家的市场，也能撬开成熟市场的大门。

资本市场的态度也值得玩味，Russo认为，投资者期待的是整合。

中国市场碎片化得厉害，各地在地方资金的扶持下冒出一批又一批企业，但其中很多并没有真正赢得生存资格。只有通过整合，供需关系才会回到更正常的平衡点，这正是投资者希望看到的画面。

目前所处的阶段，本质上是一段过渡期——比亚迪、小米、华为、奇瑞、吉利这些颠覆者或龙头，会在这一轮整合中存活下来，并进一步走向全球化。

短期的盈利承压，对它们来说只是前进道路上的"减速带"，并不会伤到根本。

至于传统跨国车企的应对，Russo的判断相当直接：一些企业确实在动作，但大多属于"试水"，远远谈不上全面投入。

Stellantis选择与零跑合作，持有其20%的股份，并借助自身遍布全球的分销渠道去卖车，这一步棋走得不错；大众则与小鹏携手，从共享软件定义汽车的部分功能起步；丰田也在与若干AI与自动驾驶公司接触，与中国电池供应商合作更是水到渠成的选项。

但是，真正能和中国技术企业深度绑定、顺势接入下一代规模经济的案例，仍然屈指可数。

过去，外资来华的模式是建厂、把海外规格的产品卖给中国消费者；而今天，来华的目的应当彻底翻转——是来和中国技术企业合作，是来获取下一代汽车与出行技术的规模经济，并且必须接受"东道国设定条件"这一前提。

这不该是"进我家门就能随便卖货的免费通行证"，而应是实打实的合资、合作与技术共享。过去西方对东方做过的事，现在完全可以反过来做一遍。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海外政府的政策配套：政策的方向不应是把中国企业挡在门外，而应是以有利于本国产业更具竞争力的方式去引导它们进入，核心目标不是保护，而是帮助本土产业变得更强。

那么，传统车企自身是否也会迎来整合？Russo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果它们继续拒绝转型、拒绝寻求合作，就只会越来越失去竞争力。

讲到这里，再回头看今天的车市，其实就不难理解了：合资车疯狂让利、BBA价格一降再降、新能源与燃油车贴身肉搏，表面上是价格战，背后其实是一场产业主导权的大洗牌。

整个中国汽车行业把利润率打到4.1%、连工业平均线都没摸到，意味着这个牌桌上没人能轻松脱身。

对消费者来说，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甜蜜时刻"——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轮到买家在展厅里挺直腰杆说话。

但对企业而言，这是一场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马拉松，谁能把电池、芯片、座舱、生态做到真正规模化，谁才有资格看到终点。

风向早就变了，只是这一次，变的不只是价格，而是整个产业的游戏规则——曾经坐在牌桌主位的那些人，正在被重新安排座位；而那些真正握着新技术筹码的玩家，正悄悄把椅子一张张搬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