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2026年夏天，中国国家话剧院重排的《青蛇》再次引爆剧场。台上，一群00后演员接过了秦海璐、袁泉、辛柏青等一众国话优秀演员的衣钵，演绎着白蛇与青蛇的千年传说；台下，年轻观众挤满席位，社交媒体上话题热度居高不下。这部首演于2013年的作品，历经十余年依然焕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作为导演，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对此并不意外。从《生死场》《四世同堂》到《北京法源寺》《苏堤春晓》，再到《受到召唤·敦煌》，她的每一部作品都在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进剧场。而支撑这些创作的，是她多年探索并总结出的“中国式演剧观”，一套从中华五千年文明中生长出来的表演美学体系。

“公式”与“探险”：田沁鑫的创作密码

“首先看它是不是个好看的故事。”当被问到挑选题材的标准时，田沁鑫说。在她看来，“用情用力讲好中国故事”的前提，是故事本身要有吸引力。

田沁鑫有一套独特的创作方法论：“编故事时，要把公式设得难一些，从一个高难度的起点出发，然后一步步向下推导，一点点解构，最终完成这个公式。”而解题的关键，在于检验这个故事“是否契合了当时的朝代，是否是真实的历史环境和人物性格”。

她正是用这套“公式”去拆解每一个题材的。

做《北京法源寺》时，她整个人都“穿越”到了晚清的历史时空里，终日沉浸在戊戌年前后的典籍与奏章中。“那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沉浸在晚清这一段历史时期，人在现实生活中就有一点像行尸走肉。”李敖的原著是篇章式的，大刀王五、慈禧、谭嗣同、康有为各自成章，情节并不集中。田沁鑫硬是把从戊戌变法前十天到政变的故事拎出来，将“一团乱麻”梳理清楚。这部戏演了十余年，至今一票难求。

做《苏堤春晓》时，她发现苏东坡“终身为官”这一独特之处，于是舞台上出现了35个1.1米长的官帽。做《受到召唤·敦煌》时，她采用了穿越结构让2035年敦煌数字研究中心的一名年轻人，穿越到1935年巴黎塞纳河畔，与常书鸿先生展开对话。

“每一次接到新题材，我都特别兴奋，像开启一场探险。只有找到那颗最核心的种子、触摸到最真实的内核，我才会真正动手。”田沁鑫说。做《赵氏孤儿》时，她不只看元杂剧，还去翻《史记》《春秋》甚至《赵氏家谱》。“虽然文艺创作不是考古，但我从小就对历史特别有兴趣。”

正是这种“求真”，让她在一次次“探险”中找到了每部戏独特的入口。

“写意”与“赤诚”：中国式演剧观的内核

早在排第一部戏《断腕》时，田沁鑫就萌生了“用中国审美元素讲好中国故事”的念头。但当时只是希望演员表现得更“中国化”，并未形成系统的理论。

此后，从《生死场》中结合版画气质与演员形体的“姿态狂热”，到《四世同堂》《青蛇》《北京法源寺》的一路探索，她不断在创作中打磨自己的美学追求。直到《苏堤春晓》，她才正式总结出“中国式演剧观”这套理论。

在田沁鑫看来，中国戏剧从先秦的优、汉百戏、唐参军戏，到宋金院本、元杂剧，再到600年前的昆曲、200年前的京剧，历经千年流变，而贯穿其中的核心美学始终是“写意精神”和“假定性”。“中国艺术讲究‘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追求神似而不是完全求实。在舞台艺术上，中国戏剧不太求‘真’，因为它认为‘真’是残酷的、有时候是丑的，而我们是一个向善向美的民族。”

这种美学追求也体现在中西方戏剧的差异上。田沁鑫指出，话剧是舶来品，自李叔同引进以来，一直在探索中国化和民族化。“我们希望能够在舞台气质上体现写意精神，融合禅宗文化的意境之说，以及老庄哲学的超脱之美、楚骚文化的夸饰之奇、儒家文化的综合之美。”她认为，“只要中国人还吃着中国饭，就能看懂这种开合与结构。”

“向善”是中国戏剧的底色，而“赤诚”则是田沁鑫面对创作的态度。为什么年轻观众会爱上这些看似“传统”的话剧？田沁鑫说：“艺术家需要有一个非常年轻的心态。身体会衰老，但精神世界可以始终鲜活、保持好奇。正是那个不太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的自我，反而蕴含着无穷的好奇心，激发出最本真的艺术灵感。”

她坦言自己在创作时“没有太负重”：“我是个挺贪玩的人，在戏剧世界里非常有胆量，甚至有时候有点野性、肆意。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就会和时代有呼吸、有共振。”

正是这份“贪玩”的赤子之心，让她在戏剧结构上敢于大开大合，也让传统题材在她手中焕发出别样的现代感。年轻观众在其中看到的不是陈旧的说教，而是与自己同频的文化心跳。

“传承”与“未来”：讲好中国故事

作为国家话剧院的“当家人”，田沁鑫深知人才培养的重要性。“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国话的生产命脉就是人才培养。如果没有人才培养和储备，蓄水池没水，就干涸了。”

中国国家话剧院自2022年推出“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以来，已扶持31位青年导演，推出32部原创小剧场剧目，今年马上要开启第四季；2025年启动的“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也已进入第二季。田沁鑫说：“无论是戏剧专业出身，还是学统计、学法律、学医的，只要有戏剧梦想，我们都提供平台，并从中发掘人才。”目前，已有三位青年导演、编剧，通过该项目被吸纳进入中国国家话剧院。

演员的培养更是势在必行。《青蛇》的重排就是一次集中传承。原版主演辛柏青担任表演指导，秦海璐、袁泉、董畅、吴彼等也多次来到排练场帮助00后年轻演员。田沁鑫说：“年轻演员其实很适合演《青蛇》——白蛇是千年蛇妖刚成人，年轻不懂事；青蛇只有五百年修为，更加年轻，也更加缺少克制力。”这次演出基本由00后担纲，让全国观众看到了国家话剧院青年群体的力量。

面对AI时代的到来，田沁鑫有着清醒的思考：“未来的世界离不开AI，AI作品会大量涌现。但人类拥有无可替代的智慧，人类的创造力是AI不可替代的。”

“文化自信是必须的。拥有五千年文明，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自信？”她强调，“国外的先进技术手段要学，但学习不能是为了被潮流裹挟、被风向带走。技术可以借鉴，但最终的落脚点必须回归我们的文化内核，讲好中国故事。”

“用情用力讲好中国故事”，是田沁鑫念兹在兹的使命。中国国家话剧院作为唯一的国家级话剧团体，承担着文化责任，“期待和世界优秀艺术家交流，为世界文艺百花园增添品种，让五千年文明的灿烂成果传播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