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完美女性”被剥夺了作恶的能力、软弱的权利、犹豫的资格。

作者｜花花编辑｜晶晶排版 | 苏沫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打开《美人余》，第二集就上演了一场堪称国产剧史上最文明的捉奸。

结婚五周年的余梦发现丈夫，没有哭闹，没有当街扯头发，而是径直找到文晓晓，坐下来谈条件，你帮我拿到他的把柄，我成全你想要的前程。

这位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委身有妇之夫，图的不是上位，不是爱情，甚至不全是钱，而是一个财务总监的职位。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女人，几句话就结成同盟，调转枪口，并肩杀向那个共同的男人。

平心而论，这部剧某些细节挺符合女性观众口味。余梦发现真相后的第一反应是去医院做体检，理由是“钱可以诉讼，婚可以离，身体不可逆”。她还用会让自己过敏的香水标记丈夫的衣物，借此锁定第三者，步步为营，不靠哭闹全靠细节。节奏漂亮，台词脆爽，确实解气。

可关掉屏幕，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别扭。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只要她图的是事业而不是男人，此前的道德亏空就一笔勾销了？原配与小三之间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伤害与不甘，真的可以像谈生意一样，报价、还价、成交？

这种别扭，在同期播出的《蒸蒸日上》里变得更加具体。高叶饰演的女律师把律所开在澡堂二楼，专为普通人打官司，立意不可谓不好。但为了衬托这位侠气女律师的高光，剧中的世界被涂抹成黑白两色。

被父亲长期家暴的女工，多年不知报警、不懂求助，仿佛与世隔绝。被男友骗走巨款的女孩，执迷不悟到甘愿替对方顶罪。而剧中的男性，要么是施暴的父亲、行骗的男友这类功能性的坏，要么是被抽干了性格、只剩一层精英外壳的单薄男主。难怪有观众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哪里是呈现普通人的困境，分明是把当事人写成了等待女侠拯救的工具人。

把这两部剧放在一起，一条成熟的创作流水线浮现出来。

第一步是批发渣男，出轨、骗财、家暴、吃绝户，剂量逐年加大。《美人余》里的丈夫光是出轨还不够，还得是一场处心积虑五年的骗局，连家中保姆都是他暗藏的原配。恶必须恶到匪夷所思，女性的反击才显得天经地义。

第二步是豁免女性，女性角色即使作恶也必有苦衷，总能通过姐妹团结完成洗白。第三步是安排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再配一个事业爱情双丰收的结局。

这条流水线我们并不陌生。《我的前半生》的陈俊生，《三十而已》的许幻山，渣男的形态一路换代，从出轨升级到欠债、家暴、入狱，仿佛女性的独立必须先经一个男人点化。

当年《好事成双》让原配与小三联手撕渣男，观众还觉得新鲜。如今《美人余》如法炮制，连策反的流程都如出一辙，只是谈判的筹码从金钱换成了职位。

我理解这种套路为什么流行。它精准地踩中了情绪。现实中难以清算的委屈，在剧里百倍奉还。现实中反目的女人，在剧里惺惺相惜。爽，本身就是一种刚需。问题在于，如果所有的剧都只负责供应爽感，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悄悄牺牲。

最先被牺牲的是逻辑。文晓晓那样精明的职场女性，真会为老板画的一张大饼押上自己的名声？原配开出条件，她又凭什么相信对方不会秋后算账？

《蒸蒸日上》里，一个生活在现代都市的成年女性被至亲伤害多年，却从不尝试任何求助渠道。这不是在呈现困境，而是在制造困境。为了让女性角色美强惨，编剧不惜让全世界陪她一起降智。

更深一层被牺牲的，是女性形象本身。这话听着有点矛盾。剧中女性个个又美又飒、清醒独立，怎么反倒成了牺牲？可仔细看，这些“完美女性”被剥夺了作恶的能力、软弱的权利、犹豫的资格。

她们不能真的自私，不能真的犯错，不能真的恨另一个女人，即便做了错事，也必须立刻被解释为身不由己。一块女性友好的道德免检金牌挂下来，看似抬举，实则是另一种矮化，仿佛女性脆弱到承担不起复杂的人性，只配住在无菌的橱窗里。这和旧时代要求女性温良恭俭的牌坊，本质上是相同的，都不允许女性做一个有灰度的、完整的、复杂的人。

被牺牲得最彻底的，是对现实的真实关照。荧屏上渣男遍地、姐妹同心，现实呢？现实中的背叛往往没有这么泾渭分明，伤害也未必来自某个单一的恶人。女性互助珍贵而艰难，绝不是一句口号就能黏合的联盟。维权之路，更不是靠一位开挂的女侠就能速通。

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长期泡在这种叙事里，得到的不是力量，而是一套失真的世界模型，男人不可信，女人皆可盟，善恶有报且立竿见影。这套模型一旦撞上真实生活，先碎掉的只会是观众自己。

其实，高级的女性叙事也有。美剧《致命女人》里，三位女性面对婚姻危机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有人选择原谅，有人走向极端，有人继续依赖。剧集不替任何选择站台，只负责呈现女性作为人的多面与纠结。

我们自己的经典里，《鸡毛飞上天》的骆玉珠一分一毫地打拼，会算计、会犯错、会低头，她的力量是一路蹚着泥水长出来的，不是从踩倒男人那里来的。这些女性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她们不被豁免。她们要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付出代价，也正因如此，每一次站起来更显光鲜。

说到底，观众不是不爱大女主，而是不爱被当成只需要投喂爽点的傻子。女性的独立自强，不需要靠全员渣男来反衬。女性的团结友爱，也不需要靠豁免一切过错来证明。

真正自信的女性题材创作，敢于让女主角自私、狭隘、犯错，敢于让她在泥泞里打滚而不是圣洁得像朵白莲花，也敢于写出正直、温暖、有缺点却真实可爱的男性，因为女性的对手从来不是一个性别，而是生活本身。

让女性角色先成为“人”，再谈成为“大女主”。这一天到来之前，再多的“girls help girls”，也不过是流水线上又一句漂亮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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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主编:罗馨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