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好我请客，请闺蜜出来吃顿饭，真的让我挺不舒服的。

提前三天就跟她说了，我说咱俩好久没坐下来说说话，找个清静地方，点两个爱吃的菜，慢慢聊。她说行，你定。我在手机上翻了好几家，最后挑了个家常菜馆，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价格也合适，两个人一百出头能吃挺好。我还特意打电话订了个靠窗的位子，跟服务员说别太吵。

结果我到饭店一看，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我一个都不认识。她笑嘻嘻地跟我招手，说哎呀正好碰上了，都是朋友，一起吃吧。我站在那儿，脸上还得挂着笑，嘴里说没事没事，人多热闹。心里头“嗡”的一下，像被人往头上扣了个盆。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不是心疼那顿饭钱。说好我请，我就准备好了掏这个钱。可她私下喊了四个我压根不认识的人，事先一个字没跟我提。那四个人坐下来，菜单翻来翻去，这个说想吃鱼，那个说再来个虾，还有一个问有没有好点的酒。我闺蜜在旁边说，随便点随便点，我姐们儿请客。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也没吭声。

那顿饭吃了六百多。

结账的时候我手没抖，卡递过去，密码按得也利索。可出了饭店门，风吹过来，我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气她还是气自己。你要说我小气，我认。可你想想，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六百多，去掉五分之一。我平时买菜为两毛钱跟人磨半天嘴皮子，药盒里降压药只剩最后一片，想着明天再买，能拖一天是一天。这顿饭吃得我，回家路上脚底下都发飘。

我这闺蜜，认识二十多年了。年轻时候在厂里，一个车间，她站我旁边那台机器。中午带饭，她总多带一勺咸菜给我。后来厂子倒了，各回各家，可联系没断。她男人走得早，我老伴也走了，两个人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说说儿女，说说血压，说说晚上睡不着。我一直觉得，到这个岁数了，还能有个说上话的人，不容易。

可这两年，我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味。

先是她老爱拉着我去听什么健康讲座，去了才知道是卖保健品的，一盒好几千。我不买，她脸色就不太好看，说我不信她。再后来她拉我进了一个群，群里天天发红包，抢来抢去就几分钱，可她说有意思。我没退群，也没说话，就那么搁着。这些事我都忍了，想着人老了，找个乐子，随她去吧。

可今天这事，我真有点想不通。

你说你喊人来，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吃饭中间发个微信呢，我心里也有个数。你不说，是怕我不来，还是怕我不掏钱？你要是觉得我请客就该多请几个，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咱俩这么多年，你连这点话都不能跟我说？

我回来的路上，路过社区医院。门口排队打疫苗的还有十几个人，一个老头跟护士吵起来了，说他排了四十分钟，前面老有人插队。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我想起我老伴最后那年在医院，我天天去送饭，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个老头没人管，护工喂饭跟填鸭似的。我老伴那时候跟我说，人老了，身边没个人，真不行。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回到家，我把鞋换了，拖鞋底儿磨偏了，一直说换一直没换。冰箱里还有半碗剩菜，前天热的，今天又热了一回，我坐那儿吃了两口，没滋没味的。电视开着，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我也没看，就图有个响动。

我翻手机，翻到闺蜜的微信。她发了一条：今天真高兴，改天再聚。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坐那儿想，其实这事不光是钱的事。

我生气的，是她没把我当回事。你说咱俩这么多年，我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要是真有难处，想请朋友吃饭又掏不出钱，你跟我直说，我替你出了都行。可你不能这么干。你把我架在那儿，我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我要说不想请，显得我抠门；我要说行，我心里憋屈。你替我做主了，可你没问问我愿不愿意。

这就跟儿女似的。儿子上回说，妈你过来帮我看两天孩子。我去了，一看，亲家母也在，儿媳妇她妈。两个人带孩子，一个说该穿厚点，一个说穿多了上火，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住了三天，我回来了。儿子打电话说，妈你多住几天呗。我说家里花没人浇。其实花早蔫了，浇了水也救不回来。

你看，人老了，在哪儿都是个搭把手的人，可谁真拿你当回事呢。

我有个老同事，姓孙，退休金比我多一千。每次碰见都跟我念叨，说儿子给他买了什么，闺女带他去哪儿玩了。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算自己的账。后来他住院了，我去看他，病房里就他一个人，儿子在深圳，闺女在加拿大，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他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啊，我宁愿没那些钱，换个人在跟前。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

说到底，人跟人之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拿人家当回事，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我不是说我这闺蜜有多坏。她可能就是觉得，咱俩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可她忘了，我的退休金是我的，我的日子是我的。我请你，是情分；你带人来，是另一回事。你把这两样搅一块儿，我就糊涂了，我到底是在请朋友吃饭，还是在给你撑面子？

我闺女上回跟我说，妈你别老跟那些人来往了，没意思。我说你不懂，人老了，没几个人能来往了。她说那也不能让人欺负你啊。我没说话，心里想，谁欺负谁啊，都是互相将就。你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没人看，手机响了拿起来是广告，洗衣机停了衣服捂一夜有味儿。这时候有人打个电话说，出来吃个饭吧。你去不去？你去。你去了，就得认。

可认归认，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醒了，手往旁边一摸，凉的。然后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我起来倒了杯水，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窗外头路灯还亮着，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我想起我妈那时候，也是一个人住。我每回去看她，她都说你忙你的，我挺好。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我，我回头，她就摆手，让我快走。后来她走了，我收拾她柜子，翻出一件旧棉袄，口袋里装着两百块钱，用皮筋扎着，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把那两百块钱留着了，没花。放在我床头柜里，跟降压药搁一块儿。

我写这些，不是想教谁怎么做人。我就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说出来舒服点。你要问我以后还跟这闺蜜来往不来往，我也说不清。可能过两天她打个电话来，说哎呀那天不好意思，我也就嗯嗯啊啊过去了。日子还得过，人还得见，总不能因为一顿饭，二十多年的交情就断了。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你再跟她坐一块儿，心里会多一层东西，薄薄的，像窗户上那层灰，擦不干净，也懒得擦了。

今天早上我去早市，买了把菠菜，两块五一斤，我磨到两块三。卖菜的小伙子说大妈你真行。我说这不是钱的事。他乐了，我也乐了。拎着菜往回走，看见公园里老孙头常坐的那条长椅，空着。他上个月没来，一打听住院了。再后来，就没了。椅子还在那儿，太阳照上去，明晃晃的。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家，把菠菜摘了，洗了，锅里水烧上。手机响了，是闺蜜发来的语音，说今天天气好，出来溜达溜达？我按着话筒，想说行，又松开了。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水开了，我把菠菜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绿油油的，看着挺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