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惨败给特朗普后，民主党内一直面临所谓的“路线”问题。

有评论戏称：民主党很像“九头蛇”，它有很多个“头”，有的激进、有的保守、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并不朝同一方向看。每当民主党掌权时，各个“头”都会朝自己的方向拉，最终什么也干不成。一种更为学究的观点认为，民主党实际上是一个伪装成政党的中左翼联盟，在经济政策上则同时混合了右翼和左翼。

近期，面对各种路线的激烈争论，两位左翼评论员出版了一本题为《美国民主党失败本质》的书，引发广泛讨论。书中直指奥巴马任内犯下了“决定性错误”，让民主党脱离群众、走向精英化，最终导致了“特朗普主义”的崛起。

奥巴马大选获胜的2008年恰逢全球金融危机，年轻的他以“希望”为竞选主题，吸引了大量选民追随，既包括白人工人阶级，也有少数族裔、专业人士和女性。假如操作得当，奥巴马原本拥有一个与大萧条时期上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相媲美的历史性机会。然而奥巴马政府并未走上巩固中下层选民支持的道路，反而把民主党变成了一个精英政党。

奥巴马本人虽然曾在芝加哥贫困地区担任社区组织者，但很快就进入哈佛大学法学院开启政治生涯，并通过法律执业结识了大量华尔街人士。尽管奥巴马上任时美国社会反华尔街的呼声高涨，可其内阁里仍有大量金融精英，比如财政部长盖特纳、国家经济委员会主席萨默斯等。这些人的观点和政策明显偏离美国主流社会，使民主党长期以来塑造的“代表工人阶级利益”的形象大为受损。

2008至2016年间，除了拜登、桑德斯这批“老民主党人”，新成长起来的中生代民主党政客往往不擅长跟工厂里的大老粗们交往。以2024年大选期间的哈里斯为例，她最擅长的场景是到大学里向学生们发表演讲，而非像特朗普那样去麦当劳发快餐、开着垃圾车做角色扮演。

小布什政府末期及奥巴马执政前两年里，美国政府曾对受金融危机影响的大财团施加了巨额救助。一个标志性事件是政府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1730亿美元的救助资金，期间AIG的高管团队竟然还派发了4.5亿美元巨额奖金。尽管奥巴马表示“非常愤怒”，但并未施加任何重大处罚，也未能阻止这些乱象，这在基层民主党支持者群体里引发深深的失望和愤怒。

另一边，对于普通民众难以偿还房贷的难题，政府反应却非常冷淡，以至于民众普遍认为白宫“站在华尔街一边”。这种情绪催生了后来的右翼政治运动。

为了挽回支持者，奥巴马强力推出了大名鼎鼎的“奥巴马医改”。该法案怀揣着全民健康覆盖的理想主义，但其系统设计得极为复杂，在不彻底推翻原有雇主医保、私人商业保险、Medicare、Medicaid等体系的情况下，强行把几套制度拼接起来。

2010年3月法案颁布时，奥巴马欣喜若狂，称“这就是变革的样子”，但民众反应平平。医保补贴主要针对低收入家庭，中产、部分工人阶级家庭以及遭削减补贴的老年人则需向市场上的私营保险公司支付高额保费。对许多工人阶级和老年人来说，奥巴马医改看起来像是“伪装的福利法案”，根本是在强迫他们为低收入者支付补贴。

2010年中期选举民主党惨败，众议院失去了63个席位，被共和党掌控。参议院失去6个席位，以51席的微弱优势勉强保住。这场失败的重要原因在于白人工人阶级全面倒戈，包括历届大选的必争之地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和威斯康星州。2016年特朗普曾横扫上述地区，一举击破民主党所谓的“蓝墙”，而其崩溃的迹象早在2010年就已经显现。

2012年大选时，奥巴马意识到中间路线不讨喜，一度向传统左翼回归，谴责“某些人的惊人贪婪”，宣称自己是“无辜、勤劳美国人”的倡导者。说巧不巧，当时共和党推出的总统候选人罗姆尼是个大资本家，作为贝恩资本创始人，选举期间罗姆尼因关闭工厂和将工作岗位迁往海外而遭到激烈攻击。这种反差让奥巴马重新获得中西部白人工人阶级的支持，成功连任。

2016年大选期间，初出茅庐的特朗普与老牌政客希拉里强强对决。辩论期间，希拉里反复宣称美国经济如何如何好，数据如何如何亮眼。特朗普没有从自己不擅长的宏观政策层面入手，反而讲述了深入铁锈州考察的故事，称那里死气沉沉，宛如“墓碑林”。

特朗普说道：“全球化让那些向政客捐款的金融精英们变得非常非常富有，我其实不想提这一点，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接着又引用了民主党左翼领袖桑德斯的话：“正如伯尼·桑德斯所说，希拉里·克林顿几乎支持了所有让美国工人失去数百万就业岗位的贸易协议。”

特朗普的这些话深深打动了当地选民，在大选中几乎横扫了铁锈州，创下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人排队投票给资本家”的奇幻画面。至此，民主党“工人阶级之友”的宝贵形象彻底崩塌。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今天民主党似乎正在重复2010年以来共和党走过的道路，从基层掀起以纽约市长马姆达尼等人为代表的左翼浪潮，与传统建制派爆发冲突，最终目标是再造权力结构。这股浪潮能否诞生像“特朗普主义”那样的时代洪流，将成为接下来美国政坛的一大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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