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誉为大英帝国“明珠”的印度，其实最初并非被英国政府征服，而是落入了一家无所顾忌、罔顾道德的私营企业之手：英国东印度公司。该公司享有诸多特权，几乎不受政府监管，在印度甚至拥有一支人数超过英国正规军的武装力量。

历史学家、印度史专家威廉·达尔林普尔认为，东印度公司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企业。在他的著作《无政府状态：东印度公司的致命崛起，1600—1874》中，他详细探讨了这家公司的兴衰，并将其作为对埃隆·马斯克、帕兰提尔等科技巨头的警示。1799年，东印度公司围攻塞林伽帕坦，最终几乎征服了整个印度。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提问：在18世纪，一家欧洲私营企业如何能将幅员辽阔的印度次区域置于其统治之下？

威廉·达尔林普尔回答：靠的是极端暴力和大规模流血。18世纪的印度并非普通国家，而是当时全球最富裕的地区。莫卧儿帝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占全球的40%；其鼎盛时期不仅统治了几乎整个印度，还控制了今天的巴基斯坦、孟加拉国、阿富汗大部分地区，以及伊朗的一小部分。随着莫卧儿帝国的瓦解，东印度公司抓住了这一机会。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东印度公司的唯一目标是利润最大化吗？

它只在乎利润，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为此，东印度公司不择手段。当时的环境对它极为有利。1739年，波斯的纳迪尔沙入侵德里，掠夺了莫卧儿帝国的财宝，导致帝国陷入财政困境，无力支付军队和官员薪水。这与欧洲罗马帝国灭亡后的情形相似：一切突然崩溃，秩序瓦解。对于进攻性强的欧洲人来说，这是绝佳时机。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通常谈到殖民主义，人们想到的是欧洲国家征服殖民地。但您在《无政府状态》中强调，在印度，这一切是由一家总部在伦敦的私营企业实施的。

东印度公司1600年成立时，恐怕没有人预料到它会如此成功。但从长远看，它确实做到了。东印度公司一度掌控近半数世界贸易，成为史上最强大的私营企业。作家埃德蒙·伯克曾称东印度公司为“披着商人外衣的国家”。它的崛起得益于王室特许状赋予的“发动战争”权利，以及其在印度的实际操作。东印度公司最初在孟加拉站稳脚跟，因为当地纺织业利润丰厚。

东印度公司将孟加拉的巨额贸易收入用于购买武器和雇佣兵，以扩张权力？达尔林普尔：当时多种因素同时发挥作用。印度莫卧儿帝国的衰落，伴随着欧洲的军事革命。腓特烈大帝及其战争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新型火枪和炮兵弹道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变得更加致命。英国人引进这些技术，东印度公司又将它们带到印度。

当地对此毫无准备？达尔林普尔：没有人能抵挡这种暴力。凭借这些技术，即便是印度庞大的骑兵部队也无法抗衡。这是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获胜的军事原因。金融因素也至关重要。东印度公司很早就认识到印度商人和银行家的重要性，尤其是马尔瓦里群体——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放贷者，规模超过欧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达尔林普尔研究了东印度公司的历史。

因此，东印度公司尊重这些商人？达尔林普尔：东印度公司的英国人在印度表现极其恶劣，掠夺土地和民众，但对印度银行家始终敬重。东印度公司总是按时偿还借款，不争议、不讨价还价。更重要的是，它通过减税吸引马尔瓦里人和耆那教徒放贷者到加尔各答。印度银行家随后竞相向英国人提供贷款。依靠几乎无限的信贷，东印度公司支付贿赂、购买武器、招募雇佣兵。

达尔林普尔：当时印度的情形，像2009年电影《阿凡达》：一家公司接管潘多拉星球的卫星，开采矿产；当地居民若不服从，便遭到打击。影片中的公司只为利润存在；东印度公司也是如此。它没有人道主义理想，只需向股东负责。东印度公司的人想在印度发大财，然后衣锦还乡。

“战利品”这个词因电子游戏再次流行，但它最初是印度斯坦语中的俚语，意为“战利品”。这解释了为何一个原本只在北印度使用的词，会在18世纪传入不列颠。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东印度公司的扩张，与罗伯特·克莱武密不可分。他是怎样一个人？

最终，克莱武奠定了英国在印度地区的权力基础。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他在英国被称为“秃鹫勋爵”。达尔林普尔：这个绰号名副其实。普拉西战役后，克莱武为东印度公司击败孟加拉最后一位纳瓦卜，并将250万英镑转入公司金库。按今天的价值计算，接近3亿欧元。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克莱武为自己留了不少？达尔林普尔：当然。克莱武以巨富身份回到英国。他的成功为东印度公司带来了迪瓦尼权，即在孟加拉、比哈尔和奥迪沙三省征税的权利。

东印度公司征税毫不手软。但英国社会对其在印度的剥削行径感到反感。人们厌恶这些从亚洲归来的暴发户炫耀财富、收买权力。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克莱武似乎成为众矢之的？达尔林普尔：他被视为掠夺者和骗子。他的马车在街上被人投掷鸡蛋，克莱武和其他东印度公司老兵在公共场合遭到喝倒彩。干草市场皇家剧院甚至上演讽刺剧，批判克莱武和东印度公司。这些人是秃鹫，是恶棍，许多同时代人对此有着痛苦而清醒的认识。

东印度公司曾如何称呼自己对印度的掠夺？他们称之为“摇晃蜜树”。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克莱武的财富和名望似乎没有给他带来幸福，他的结局也说明了这一点。达尔林普尔：罗伯特·克莱武1774年自杀。他确实是个恶人，也是个天才；达尔林普尔称其为毫无顾忌的强盗骑士。克莱武让他想起《哈利·波特》中的伏地魔。他一生患躁狂抑郁症，初到印度时曾两次试图自杀。但后来，他发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不过，我们也不能忘记，他除了头脑敏锐，也有非常好的运气。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此话怎讲？达尔林普尔：普拉西战役发生在季风季节。当时爆发了一场猛烈雷暴。克莱武妥善保护了火药，而兵力是他20倍的敌军却没有做到这一点。天气转晴后，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占据了优势。此后的事情，已经成为历史。德国在线安博·体育-安博（中国）网：东印度公司不仅控制印度，还想在伦敦左右政治。

这与东印度公司的利益高度一致，因为公司正努力保护自己的生意。东印度公司发明了我们今天所说的企业游说，这也是民主制度中最恶劣的现象之一。凡是可能有用或可能造成麻烦的人，只要愿意接受，都会得到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