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17 日，《纽约客》（New Yorker）杂志发表了一篇由瑞秋·阿维夫（Rachel Aviv）撰写的深度调查报道「科学家带回家的孩子们」（The Children a Scientist Took Home）。

图片来源：《纽约客》官网

与此同时，同话题的纪录片The Scientist Whose Darkest Experiment Was on the Children He Took Home也在《纽约客》的官方油管频道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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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料报道揭露了一则曾震撼全球的科学界尘封丑闻。

1976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顶尖研究员丹尼尔·卡尔顿·盖杜谢克（Daniel Carleton Gajdusek），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持续从太平洋诸岛带回数十名未成年男孩至美国，并对其实施长期性虐待。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恶行长期被所在科研机构及同行默许纵容。

01 诺奖领奖台与刑事法庭

1923 年 9 月 9 日，盖杜谢克出生于纽约州扬克斯。完成罗切斯特大学生物物理的学习后，1946 年他取得哈佛大学医学博士学位。

此后，他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与莱纳斯·鲍林（Linus Pauling）和马克斯·德尔布吕克（Max Delbrück）进行博士后研究，随后又回到哈佛大学，到约翰·恩德斯（John Enders）的病毒学实验室进行研究。三人后来均成为诺奖得主。

鲍林、德尔布吕克和恩德斯（从左至右）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二战期间，恩德斯是军方的传染病领域民间顾问，战后的四五年他仍然以同样的身份为美国陆军服务。盖杜谢克在他的实验室里与军方结缘。

第二次离开哈佛大学后的 1952 年，盖杜谢克到华盛顿特区的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的研究所（the Walter Reed Army Medical Service Graduate School）入伍，开始三年的兵役服务。

当兵后，盖杜谢克的研究需要服从军方的安排。

他先是在德黑兰的巴斯德研究所工作两年，对伊朗、阿富汗和土耳其的狂犬病、树病毒感染、坏血病和其他流行病进行了研究。

1954 年，盖杜谢克又前往澳大利亚，在墨尔本的沃尔特和伊丽莎·霍尔医学研究所（Walter andEliza Hall Institute of Medical Research，WEHI）担任病毒学研究员。在那里，他与另一位前辈、1960 年诺贝尔奖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麦克法兰·伯内特（Frank Macfarlane Burnet）一起工作，开展关于儿童发育和病毒疾病模式的研究。

伯内特 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20 世纪 50 年代，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高地的福尔部落流行一种致命神经系统疾病，当地人称之为「库鲁病」（Kuru），意为「颤抖」，俗称「笑病」。患者会出现肢体不受控震颤、共济失调、情绪失控的病理性大笑，神经功能持续衰退，发病后往往数月内死亡。该疾病女性与儿童发病率远高于男性，当时全球医学界完全不清楚致病原因。

盖杜谢克采用田野调查的方式，深入原始部落，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化，长期与原住民共同生活。

他对死者逐个记录，进行尸检，还绘制了疾病分布图，三年内记录下多位女性和儿童的超过 200 个死亡病例。正如柯南·道尔写道的：

When youhave eliminated all which is impossible, then whatever remains, however improbable, must be the truth.

在一一排除中毒、遗传、普通细菌病毒感染等诸多猜想后，盖杜谢克的病因调查最终指向部落的丧葬食人习俗。

福尔部落在悼念逝者时，亲属会分食死者脑组织作为哀悼仪式，女性与儿童正是分食仪式的主要参与者。盖杜谢克收集库鲁病死者的脑组织样本，过滤去除细菌，仅保留蛋白组分，再接种到黑猩猩大脑。

经过长达数年的漫长潜伏期后，黑猩猩果真出现与人类库鲁病完全一致的神经症状，证实该病由一种可传播的非常规感染因子引发，不需要传统核酸遗传物质参与传播。因为潜伏期长，发作晚，盖杜谢克将这种感染因子命名为「慢病毒」（slow virus）。

1976 年 10 月，53 岁的盖杜谢克站上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与发现乙肝病毒的巴鲁克·布隆伯格（Baruch S. Blumberg）共同分享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诺奖委员会表彰他「发现了一种新型传染源」，也就是导致库鲁病的病原体。

巴鲁克·布隆伯格 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盖杜谢克的发现彻底改变了人类对传染病的理解，奠定了人类对传染性海绵状脑病的认知基础为后续克-雅病、疯牛病等疾病的防控开辟道路。

随着殖民当局取缔食人丧葬习俗，库鲁病在一代人时间内逐步消亡。后续斯坦利・普鲁西纳进一步证实该病原体是错误折叠的蛋白质——朊病毒（prion），他也因此独享 1997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斯坦利・普鲁西纳 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02 把男孩们带回美国

在田野调查期间，盖杜谢克接触到大量太平洋岛屿的贫困少年。

自 1963 年起持续到 1990 年代，他先后将共计 56 名太平洋岛屿男孩带回美国，安置在马里兰州米德尔敦一处 18 世纪的乡间庄园中，靠近他工作的 NIH。

盖杜谢克对外宣称将男孩们带离贫困，还资助他们接受中学和大学教育，很多孩子甚至得以进入医学院深造。

得到诺奖后，盖杜谢克用部分诺贝尔奖金资助了 16 名太平洋岛屿儿童的教育。受此感召，NIH 还专门设立了一个专门研究所谓「原始文化」儿童的实验室。

在公众和学术界看来，这真是科研兼具人文关怀的善举。然而，盖杜谢克的私人日记档案中，却记录了完全不同的隐秘现实。

盖杜谢克数十年坚持手写私人日记，日记除完整记录科研工作外，也毫不掩饰地写下他与多名未成年男孩的性接触。

盖杜谢克在日记中写道：

当人们开始告诉我，我带这些男孩来美国受教育是多么慷慨、多么利他、多么高尚时，我感到多么愚蠢、多么无法回应。

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对养子们的性癖好，有时裸体同床，有时触碰他们，有时鼓励他们自慰。这些日记就放在 NIH 的实验室里，由于涉及科研内容，同事们也可翻阅，但大家逐渐习以为常，「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对此感到彻底厌倦了」，盖杜谢克实验室的一位同事说。

同事们的容忍，令盖杜谢克似乎相信，他的娈童倾向不会造成伤害。他在日记中辩解道，自己的目的是「创造一种能让他与孩子们亲近的环境」。

但《纽约客》的调查却指出，盖杜谢克整个研究项目的动机都是「由他的性欲望驱动的」，之所以选择研究那些与西方文明隔绝的文化，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成为一个不受惩罚的娈童者。

1997 年 2 月，盖杜谢克站在了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县巡回法庭的被告席上，他对两项儿童虐待指控表示认罪。在缴纳 35 万美元的保释金，以及签署认罪协议后，他实际仅服刑 18 个月。1998 年 4 月，服刑一年的盖杜谢克获得提前释放，条件是离开美国至少 5 年。

图片来源：洛杉矶时报官网

重获自由的盖杜谢克远遁欧洲，辗转于挪威、荷兰、法国等多所科研机构，继续担任研究岗位，依旧可以参与学术交流、发表论文。

2008 年 12 月，盖杜谢克客死他乡，在挪威特罗姆瑟去世，终年 85 岁。

03 为何能持续 30 年？

《纽约客》的深度报道提出了一个令人沉默的问题：

长达 30 年的跨国罪行，为什么没有被及早制止？

首先是声望带来的豁免心态。

诺奖得主的光环塑造出「道德高尚」的刻板印象。盖杜谢克手握诺奖头衔，担任 NIH 中枢神经系统研究实验室（Laboratory forCentral Nervous System Studies）主任，拥有顶尖的科研平台和丰厚的学术声望，行业内外的广泛人脉不可计数。他利用 NIH 的官方信笺为孩子们撰写过境信函，获取便利。

其次是跨文化沟通的信息不对称。

盖杜谢克长期从事田野调查工作，部分同行也信以为真地将盖杜谢克的行为简单理解为不同地域的性文化差异。在法庭上，他还辩护称，他实施的这类性行为在太平洋岛屿部分本土文化中属于传统习俗，试图将自身犯罪进行跨文化的合理化。

第三是同行的纵容和包庇。

在案发之前，虽然已经有零星传闻，但机构和同行大多视而不见。出狱后，盖杜谢克仍然获得欧洲多所研究机构的邀请，一位以色列科学家直言，对他卓越的研究感兴趣，对他的私生活不感兴趣。这种将科学贡献与个人道德完全切割的态度，正是其恶行取得包庇得以延续的土壤。

盖杜谢克的故事迫使学术界面对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一个人的科学成就能否成为道德免责的通行证？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科学贡献与个人罪行，功过不能相抵，必须分开看待。盖杜谢克对库鲁病的研究贡献卓著，无人敢否定，但这不等于能替他的犯罪辩护。科学成就，永远不具备抵消刑事罪责的效力。

然而，学术界不少人倾向于将两者混为一谈。

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因合成氨技术获得 1918 年诺贝尔化学奖。这项固氮技术对养活世界人口至关重要。他在一战期间担任德军毒气战的科学负责人，德军化学兵工厂厂长，研制的氯气、芥子气等化学武器投入战场，造成百万人伤亡。哈伯的妻子，德国第一位化学女博士克拉拉·伊梅瓦尔（Clara Immerwahr）因反对其行为自杀。

弗里茨·哈伯 图片来源：诺奖官网

一战后，哈伯被协约国列入战犯名单。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1920 年哈伯的名字竟然从战犯名单中剔除了！他本人未受到任何指控。

这一决定背后的逻辑是，战胜的协约国普遍认为合成氨的贡献「为人类带来了最大利益」，其战争罪行在巨大的科学贡献面前被「抵消」。瑞典皇家科学院甚至还为他补办了授奖仪式。

然而天道好轮回。1933 年希特勒上台后，身为犹太人的哈伯被迫流亡，于翌年因心脏病在瑞士去世。

更悲剧的是，哈伯早年研制的杀虫剂，被纳粹改进后用于集中营内的大屠杀，受害者中包括哈伯的亲属。二战后，哈伯的儿子因对父亲战时行为的羞愧，也于 1946 年自杀。

结尾

盖杜谢克身后留下的，不仅是科学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更是一面映照科研伦理深渊的镜子。

面对他的犯罪，值得追问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罪行本身，还是一个人的危险行为为何能够持续数十年，并在声望、机构和同行的保护下被不断合理化。

这是科学共同体至今仍未完全回答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www.nobelprize.org/

2. //longreads.com/2026/08/24/carleton-gajdusek-abuse/

3. //www.latimes.com/archives/la-xpm-1997-04-30-mn-53966-story.html

4. //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virologist-pleads-guilty-child-abuse

5. //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out-prison-nobelist-heads-europe

6. //www.nejm.org/doi/full/10.1056/NEJM195711142572005

7. //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Daniel-Carleton-Gajdusek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