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9月2日，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会见美国能源部长赖特，双方随后签署多项合作协议。就在美国扩大介入委内瑞拉石油业之际，路透社9月的报道又披露，特朗普政府正在寻求扩大美国企业对委内瑞拉黄金及其他关键矿产的参与。美国财政部此前已经逐步放宽相关限制，从3月允许美国企业参与委内瑞拉来源黄金交易，到进一步扩大至多种矿产。石油之外，黄金和关键矿产正在成为美委合作的新焦点。

这件事情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美国企业开始关注委内瑞拉矿山，而是能源与矿产两条线正在同时打开。特朗普政府显然不满足于重新进入委内瑞拉石油产业，而是在寻找更广泛的资源合作空间。对于拥有丰富自然资源、却长期受到制裁和投资限制的委内瑞拉来说，这既可能意味着经济重新获得资金和技术，也意味着国家资源如何开发、由谁开发、收益如何分配，将成为新的政治问题。

委内瑞拉自身也在主动调整制度。2026年4月，委内瑞拉议会通过新矿业法，允许本国和外国私人企业以最长30年的特许经营方式参与黄金等矿产开发，同时规定矿藏所有权仍归国家，矿业特许权使用费最高可达产值的13%。

这个制度设计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委内瑞拉愿意让外国资本进入，但并没有放弃对地下资源的法律所有权。对于一个经历多年经济困难和国际制裁的国家而言，这是一种现实选择。矿产资源躺在地下不会自动转化为财政收入，开发需要资本、设备、技术、运输体系和稳定的市场。如果完全依靠自身能力，开发速度和规模都可能受到限制。美国企业恰恰能够提供其中一部分能力。

但美国为什么对委内瑞拉的矿产突然产生更强兴趣？答案不能只从黄金价格或者单个矿山的商业价值寻找。

黄金当然具有金融属性，在国际市场上具有特殊地位。但美国目前关注的并不只有黄金，而是包括其他关键矿产在内的更广泛资源。关键矿产与新能源、电池、先进制造和国防工业存在直接联系。在全球供应链越来越强调安全与自主的背景下，矿产资源已经不再只是贸易商品，而逐渐成为战略资产。

委内瑞拉拥有巨大的资源禀赋，这使它在美国重新调整供应链的过程中具有特殊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委内瑞拉距离美国较近，运输条件与跨洲供应链相比具有一定优势。如果美国企业能够扩大在当地的投资和供应，那么美国获得的不只是某几种矿产本身，而可能是一条更接近本土市场的资源供应渠道。这与美国重新介入委内瑞拉石油业的逻辑存在相似之处。

特朗普此前宣布，美国与委内瑞拉达成协议，美国获得对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中逾650亿桶的“多数控制权”。委内瑞拉方面则表示相关合作协议将维持25年，目标是把原油产量提高至每日150万桶，同时强调维护委内瑞拉对自然资源的自主权。无论这些表述最终如何落实，一个趋势已经非常清楚：美委关系正在从长期对抗转向以资源合作为重要支柱的重新接触。

过去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的核心手段是制裁和经济压力，而现在则开始出现另一种路径——通过放松部分限制，让美国企业进入石油和矿产领域，再利用资本、技术和市场重新建立影响力。这是一种比单纯制裁更复杂的关系。

制裁可以迅速切断交易，但很难解决资源开发效率和经济增长问题；投资能够带来资金和产能，却同时会产生新的利益依赖。对于委内瑞拉而言，美国资本进入之后，经济可能获得喘息空间，石油产量也可能提高，矿业开发速度也可能加快。但与此同时，美国企业在当地经济中的地位越高，美国对委内瑞拉经济运行的影响力也会随之增强。真正的问题因此变成了：委内瑞拉是在利用美国资本恢复自身经济能力，还是正在形成新的资源依赖？这两者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25年的石油合作期限尤其值得注意。如此长期的合作安排意味着双方考虑的已经不是一次性的贸易，而是长期产业利益。石油项目需要长期资本回收，矿业特许经营甚至可以达到30年。这些期限一旦落实，意味着资源开发将与企业投资、国家财政以及国际市场形成深度绑定。

对于美国而言，这种安排的战略价值也不难理解。能源可以影响通胀和运输成本，黄金可以进入金融体系，关键矿产则关系先进制造和国家安全。如果能够同时获得石油、黄金及其他矿产的投资和供应机会，美国在委内瑞拉拥有的就不再是一项产业利益，而是一套覆盖能源、矿产和供应链的综合影响力。但这种模式也存在明显风险。

委内瑞拉必须防止资源开放变成资源依赖。外国资本可以帮助开发矿产，却不能替代国家建立稳定的财政制度、透明的监管体系和多元化经济结构。如果经济重新高度依赖少数资源出口，一旦国际价格发生变化，或者外部政治关系再次恶化，过去的问题仍可能重演。

美国企业同样面对政治风险。矿业投资周期很长，基础设施建设成本高，项目收益依赖长期稳定环境。如果美委关系再次发生逆转，今天签署的协议能否持续，将受到严重考验。因此，企业真正关心的不会只是矿藏规模，而是产权保护、合同执行、政策连续性和国际制裁风险。这也是为什么矿产合作不可能仅仅依靠政治表态推动。资源在地下，价值却在制度之中。没有稳定规则，再大的黄金储量也未必能够转化为持续收益。

从更大的角度看，美委关系的变化也反映了国际资源竞争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的大国竞争更多表现为市场、资本和贸易规则的争夺，如今则越来越深入到矿产、能源和产业链源头。谁能够控制资源供应，谁能够掌握加工技术，谁能够建立稳定的运输和金融体系，谁就在未来产业竞争中拥有更大的主动权。

因此，美国把目光从委内瑞拉石油延伸到黄金和关键矿产，并不是两个孤立事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大的战略逻辑：在能源与关键资源越来越具有地缘政治价值的时代，资源丰富的国家本身就是战略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