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文｜刘澜昌
9月7日，一首名为“高市首相真是强”的打油诗突然在日本社交平台大量出现。内容高度雷同，发布格式、文字甚至视频形式都十分相似：“高市首相真是强，妙策一出国运昌，日本经济再腾扬，亿万富翁遍四方。”据X平台AI分析工具Grok整理的资料，最早集中发布这段内容的是两个“日本股票推荐”账号，相关帖文阅读量很快超过80万。
随着大量相同内容出现，日本网民没有形成预期中的追捧，反而开始质疑：这些整齐划一的吹捧究竟从何而来？问题因此从一首打油诗，迅速延伸到了日本政治传播的边界，以及公共财政究竟应该被用来做什么。
如果只看这一次刷屏，很难证明背后一定存在统一指挥。但把它放进此前已经出现的相关报道中，疑问就会变得更加尖锐。今年4月，日本《周刊文春》曾报道，高市早苗此前一次竞选期间，其手下一名秘书被发现指挥网络水军，为高市制造支持声势并攻击其他候选人。
到了8月底，日本时事通讯社又报道，日本政府正在编制2027年度预算时，将“内阁宣传经费”扩大至此前的10倍以上，总额达到72亿日元，其中65亿日元用于所谓“国内宣传和应对认知战”。
两组信息之间是否存在直接联系，目前不能仅凭社交平台上的相似帖文作出结论。但公众产生联想，并不难理解。尤其当宣传预算大幅增加与网络平台上高度同质化的政治内容先后出现时，政府就必须面对一个基本问题：公共宣传究竟是在向社会解释政策，还是在制造支持政策的舆论环境？这两者看似接近，性质却完全不同。
政府当然有必要开展公共信息传播。经济政策、外交安全、灾害应对乃至国际舆论，都需要政府向公众说明立场。在信息环境高度碎片化的今天，政府甚至需要主动进入社交平台，与传统媒体之外的公众直接沟通。
但公共传播一旦从“解释政策”滑向“塑造个人崇拜”，问题就发生了变化。如果政府资金被用于制造看似来自普通民众、实际上经过统一策划的支持声音，那么公众面对的就不再是真实的政治讨论，而是一种经过包装的舆论景观。
“高市首相真是强”之所以引发反感，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它缺乏正常政治表达应有的复杂性。经济如何增长、财政如何改善、社会保障如何改革，本来都需要数据和政策论证，却被压缩成几句押韵的赞美。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大量账号以近乎复制粘贴的方式同时发布时，它甚至没有试图维持自然舆论应有的多样性。
这种传播方式的真正风险，在于它可能模糊真实民意与人为制造的声量之间的界限。社交媒体本身具有明显的聚合效应，当公众反复看到相同观点，就容易产生“多数人都这么认为”的判断。如果这种效果可以通过资金和组织化账号批量制造，政治传播就可能从政策沟通变成对舆论环境的塑造。
这也是网络时代政治竞争的新难题。过去，政府宣传通常具有明确的官方身份，公众知道信息来自哪里，也能够据此判断其立场。社交媒体则改变了传播结构，政治信息越来越借助普通账号扩散。一旦政治力量有意隐藏传播主体，让支持声音看起来像自发产生，公众判断信息真实性的成本就会大幅提高。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做法最终可能反噬政府。公众一旦怀疑某些“自发支持”背后存在组织化操作，怀疑就不会自动停留在某一批账号上，而可能扩散到政府发布的其他信息。原本用于提高政策传播效率的公共资金，反而可能损耗政府的公信力。
因此，日本网民要求“还钱”的愤怒，并不只是针对一笔宣传费用。真正的争议在于纳税人与政府之间的权力关系：公共资金可以用于政策说明，但谁有权决定宣传内容？什么属于正常的信息传播，什么又已经越过政治宣传的边界？资金由谁执行、如何审计、公众能否追溯，这些都应该有明确答案。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2027年度“内阁宣传经费”被报道扩大至72亿日元，其中65亿日元用于“国内宣传和应对认知战”。预算规模越大，对透明度和监督的要求就越高。政府如果认为相关支出确有必要，就更应该公开其用途和执行机制，而不是让公众只能通过社交平台上突然出现的大量雷同内容去猜测资金流向。
这场风波也提醒人们，政治传播的核心从来不只是“让多少人看到”，更是“让公众知道是谁在说、为什么这样说”。如果传播效果建立在隐藏主体和制造自发感之上，短期内或许能够扩大声量，却很难建立持久的政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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