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读金庸》连载之三十九：

文 | 潘采夫

金庸把各地食物写得令人垂涎欲滴，尤其是江南的美食，各具特色，决不重复，充满了生活气息。

比如《射雕》开头，包惜弱做的家常饭是这样的：

包氏将一只鸡和着白菜、豆腐、粉丝放入一只大瓦罐中，在炭火上熬着，再切了一盘腊鱼腊肉。到得傍晚，到隔壁去请郭啸天夫妇饮酒。

包惜弱性情温和、不张扬，就做出了一锅白菜豆腐汤，既符合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又体现了人物性格。当段誉进入一个叫松鹤楼的大饭店，他看到萧峰桌上的饭菜：

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外更无别物，可见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迈自在。

在豪华饭馆吃最简朴的饭菜，符合萧峰这个丐帮大首领的身份、性格。

和郭靖初次相见的黄蓉也是个乞丐，但她这个乞丐是假的，她可是拥有超级地产桃花岛的黄药师的女儿，再加上要考验郭靖，小乞丐一口气点出了：

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你拣时新的。咸酸要砌香樱桃和姜丝梅儿，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蜜饯么，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

……八个酒菜是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

这一通乱点，把店小二惊掉了下巴，也找到了郭靖这个爱请客的好郎君。

韦小宝为巴结小郡主沐剑屏，命皇宫的御厨给她做一桌云南菜，有看起来没热气其实很烫的过桥米线、用蜜饯莲子煮的宣威火腿、云南的黑色大头菜、用云南红花油炒的大理洱海的弓鱼干，还有需要两个多时辰才能煮好的云南汽锅鸡。用家乡的食物打动小郡主，韦小宝真是“心狠手辣”。

包惜弱搞的是家庭小聚会，萧峰是出差路上吃午饭，黄蓉是三试郭靖，到了韦小宝，则是玩命讨好意中人。虽然写的食物各不相同，但都是为情节和人物服务的。

抛开文学不谈，我不由得感慨一句，金庸真会写美食啊。看看这寥寥几句：

韦小宝闻到一阵肉香和糖香，双儿双手端了木盘，用手臂掠开帐子。韦小宝见碟子中放着四只剥开了的粽子，心中大喜，实在饿得狠了，心想就算是蚯蚓毛虫，老子也吃了再说，提起筷子便吃，入口甘美，无与伦比。他两口吃了半只，说道：“双儿，这倒像是湖州粽子一般，味道真好。”

浙江湖州所产粽子，米软馅美，天下无双。湖州粽子，米软馅美，是最好的食品广告文案。

金庸出生于浙江海宁，在浙江、江苏等地长大、上学、工作，所以对杭帮菜、江浙小吃、苏州菜、镇江菜都如数家珍。

《天龙八部》里鸠摩智捉了段誉去苏州，段誉在慕容复家吃饭，阿朱、阿碧给上的就是苏州菜，四色点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形状精雅，每块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赏一般。

段誉赞道：“这些点心如此精致，味道定是绝美的了，可是教人又怎舍得张口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我们还有。”段誉吃一件赞一件，大快平生。

茶也好喝。

段誉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漂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段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这是著名的碧螺春。

镇江是江南名城，金庸笔下的镇江菜也很诱人。

（韦小宝）笑道：“你不吃，我可要吃了。嗯，这是酱爆牛肉，这是糟溜鱼片，这是蒜泥白切肉，还有镇江肴肉，清炒虾仁，这一碗口磨鸡脚汤，当真鲜美无比。鲜啊，鲜啊！”他舀汤来喝，故意嗒嗒有声，偷眼去看小郡主时，只见她泪水一滴滴地流下来。

金庸没去过北方，再加上北方饭菜比较粗糙朴素，他写起北方菜来也就取其大意，很少写到细节，还要加上丰富的想象。比如在《书剑》里，新疆人是这么吃的：

马头琴声中，歌声四起，欢笑处处。司炊事的回人把抓饭、烤肉、蜜瓜、葡萄干、马奶酒等分给众人。每人手中拿着一个盐岩雕成的小碗，将烤肉在盐碗中一擦，便吃了起来。

不过这个“在盐碗中一擦”颇为传神，如果不是亲见或听新疆人讲述，是难以写出来的。

《侠客行》中有一段写烤野猪肉，应该是来自金庸的想象：

将野猪的四条腿割了下来，到溪边洗去血迹，回到火旁，将单刀在火中烧红，炙去猪腿上的猪毛，将猪腿串在一根树枝之上，便烧烤起来。过不多时，浓香四溢……野猪腿上的油脂大滴大滴地落入火中，混着松柴的清香，虽未入口，已料到滋味佳美。

把刀在火中烤红，来烧掉猪腿上的毛，肯定来自金庸的生活。我小时候也目睹过杀猪烧毛，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至于烤什么东西，全看书中人物的需要。令狐冲用烤煳的青蛙，让女朋友任盈盈吃得眉开眼笑，成了他们谈恋爱的重要道具。书中这样写：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不作声。忽然闻到一阵焦臭，盈盈一声“啊哟”，却原来手中一串青蛙烧得焦了，嗔道：“都是你不好。”

令狐冲笑道：“你该说亏得我逗你生气，才烤了这样精彩的焦蛙出来。”取下一只烧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条腿，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如此火候，才恰到好处，甜中带苦，苦尽甘来，世上更无这般美味。”盈盈给他逗得咯咯而笑，也吃了起来。令狐冲抢着将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把并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给她。

说了这么多各地美食小吃，终于要说到真正的男女主角，

前面我已经抄录了黄蓉做叫花鸡，现在描述一下洪七公做的一道美食，炸蜈蚣！

洪七公微微一笑，提起公鸡。杨过在雪光掩映下瞧得分明，只见鸡身上咬满了百来条七八寸长的大蜈蚣，……这时一锅雪水已煮得滚热，洪七公打开包袱，拉住蜈蚣尾巴，一条条地抛在锅里。那些蜈蚣挣扎一阵，便都给烫死了。……只见洪七公取出小刀，斩去蜈蚣头尾，轻轻一捏，壳儿应手而落，露出肉来，雪白透明，有如大虾，甚是美观。……他起了油锅，把蜈蚣肉倒下去一炸，立时一股香气扑向鼻端。……洪七公待蜈蚣炸得微黄，加上作料拌匀，伸手往锅中提了一条上来放入口中，轻轻嚼了几嚼，两眼微闭，叹了一口气，只觉天下之至乐，无逾于此矣。……

（杨过）将那条蜈蚣放在口中一嚼。只一嚼将下去，但觉满嘴鲜美，又脆又香，清甜甘浓，一生之中从未尝过如此异味。相对于烤猪腿、烧青蛙，洪七公的蜈蚣炸出了新境界，不愧是天下叫花子的老祖宗，无人可敌的天下第一美食家。

洪七公这个“天下第一”有两个硬条件，第一个，他为了吃美食曾去过皇宫，在御厨房的梁上躲了三个月。

皇帝吃的菜每一样我先给他尝一尝，吃得好就整盘拿来，不好么，就让皇帝小子自己吃去。御厨房的人疑神疑鬼，都说出了狐狸大仙啦。

另一个硬条件更让人匪夷所思。

（洪七公）伸出那只剩四指的右掌，说道：“古人说：‘食指大动’，真是一点也不错。我只要见到或是闻到奇珍异味，右手的食指就会跳个不住。有一次为了贪吃，误了一件大事，我一发狠，一刀将指头给砍了……”郭靖“啊”了一声，洪七公叹道：“指头是砍了，馋嘴的性儿却砍不了。”

说到这儿，竞争对手已经甘拜下风，向洪七公直作揖，承认他是“天下第一”。

我妈妈经常说一句话：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洪七公遇见了天下第一大厨黄蓉，被黄蓉的美食馋得五迷三道，每天乖乖教郭靖降龙十八掌，还把打狗棒法传给了黄蓉。最后心一横，丐帮帮主的位子也给了黄蓉。

你说，洪七公吃的是不是天下最贵的饭菜？

黄蓉用来换洪七公至高武功的那几样菜，金庸小说读者都知道，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玉笛谁家听落梅、好逑汤。想象力之丰富，文化底蕴之深厚，达到了文人美食的天花板。咱们在这里不多讲，你如果是吃货，请去《射雕》里找。

我只抄录一个黄蓉做的八宝肥鸭：

洪七公眼睛尚未睁开，已闻到食物的香气，叫道：“好香，好香！”跳起身来，抢过食盒，揭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碗熏田鸡腿，一只八宝肥鸭，还有一堆雪白的银丝卷。洪七公大声欢呼，双手左上右落，右上左落，抓了食物流水价送入口中，一面大嚼，一面赞妙，只是唇边、齿间、舌上、喉头，皆是食物，哪听得清楚在说些什么。

这段文字写得太有画面感，简直就像一部电影。

但有爱抬杠的金庸小说迷要发言，他们说天下第一厨师不是黄蓉，而是她的爸爸黄药师。理由如下：

黄蓉出生时，妈妈去世了，桃花岛上的仆人们又聋又哑，她哪来的天下无双的做菜功夫？当时又没有烹饪学习班。所以，都是黄药师教的，他才是黄蓉的美食老师。

过分了，过分了，在金庸笔下，黄药师已经无所不能，有经天纬地之才，如果连做饭都是宗师级，金庸对黄药师的偏心，就到了无以复加的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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